The Way Of Sophia

【自畫像】

剛結婚的第一年，

新婚非常幸福

我的生活從沉重的工作和債務中解脫

可能是太閒了，白天昏昏沉沉

緣起                                                                                                                                                                                                                                                                                                                         圖文：鄧淑慧

信樂，15年前隨著「台灣省陶藝學會」造訪這個古陶窯山城，也真是有緣了！連續四次到日本參訪都來到「信樂」這個陶瓷產業重鎮；陶藝雜誌也常看到「信樂」的相關報導，相信台灣的陶藝界對「信樂燒」應當不陌生才是。今年5月的信樂之行，不再是輕鬆的參訪，而是肩負著重要的使命而來----這次專程到信樂拜訪「神山清子」女士，洽談邀請展事宜。

「竹南蛇窯」很榮幸能邀請到「神山清子」到台灣演講、示範並舉辦首次個展，我們一行四人下了飛機就風塵僕僕連換了四輛火車，一路接駁換車非常順利也花了四個鐘頭，到達信樂的「紫香樂」民宿已經是傍晚，趁著天黑前到村莊內走走逛逛，回味這熟悉的悠靜陶都小路；櫻花季已過，沿路的櫻樹已長滿綠葉，山風吹來清甜還帶點春寒，巷弄間有許多陶場、工作室和小店面，每一家的小花圃都用心栽植，還會用窯場的舊匣缽、老窯磚或陶藝品佈置庭園；反觀台灣人總是把家裡佈置得很豪華，卻很少人會用心把自己的庭院之美和別人分享；台灣的老窯場附近，也幾乎沒有人會再利用這些「舊料」營造景觀，大多當廢棄物雜亂堆棄。停下腳步來仔細欣賞每一件匣缽、老磚、窯具每一件都是現代柴燒陶藝家所追求的自然土與火之美，由時間所加持柴燒的自然釉千變萬化，搭配庭園花藝真是美不勝收！來到一座傳統登窯，已經比四年前又整理得更加美觀，旁邊還多開了一家咖啡藝品店，可惜我們到的時間已經太晚沒有營業，但所有的陶藝品也都擺設在戶外「夜不閉戶」，可以感受到居住環境的素質與對人的信任。又看到村莊內三座古老的登窯都經過用心整理、豎立解說導覽標示，心裡無比感慨！一個有歷史文化的地方，它的產業文化才會源遠流長。

圖1、1-1：信樂到處都有用舊窯具、窯磚所做的景觀

 圖2：傳統登窯整理出來並開放參觀

                筆者就讀桃園高中時，學校附近有一處破舊的日本神社，有議者認為這是日本思想的餘毒必須剷除，重建孔廟以建視聽。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只有少數人認為這是台灣歷史的一部份，且建築體以台灣檜木建造，工藝技術值得保存。我記得我們幾個學生懵懂熱情地跟著去拉白布條吶喊保護這個有文化價值的建築物，事後還被教官警告，不得參與校外政治活動…….我們只是單純喜愛這棟有歷史與工藝之美的建築物罷了。大學時發起保護東海約農河活動，單純無知的我們只是貼了幾張海報，甚至還引起情治單位的關注，在學校掀起一陣波瀾。1996年協助新竹市文化局搶救國民戲院，當時因為全國文藝季活動在即，整個破爛發臭的戲院，林志成建築師帶著我和一名助手入內東翻西找，我忍不住問建築師，為什麼不請清潔人員來打掃就好了，否則以我們這樣的整理速度時間會來不及佈展的，他說：「清潔公司會把所有東西當垃圾掃掉，他們沒辦法分辨什麼東西是有價值需要保留的，我們要在清潔人員打掃之前，看看有沒有值得保留的東西！」於是我們在充滿跳蚤垃圾的戲院中，搶救下許多海報、膠捲、播映機等珍貴文物。這件事讓我印象非常深刻，如果是一般包商，只要快速省錢就好，怎麼會策展人親自花這麼多時間在一個荒廢已久的地方撿拾東西，原因無他，只因對文化的愛。後來我在全台各地進行古窯調查，不管荒煙漫草蚊蛇雜處，還是在傾倒崩塌的窯場中爬上爬下，就是一股衝勁地拍照測量訪問，原因無他，只因對窯的熱愛，因為我知道他是人類文明的重要搖籃，也是台灣歷史軌跡中重要的一環，古窯與台灣人生活文化的關係更甚於文字的歷史。

       2008年苗栗發生了「搶救古窯事件」，我們花了十年的時間，為苗栗文化局做研究、辦展覽、訓練志工，結果「古窯文化」卻毀在自家主管機關，三座古窯竟然在我面前倒下，多麼叫人痛心！歸結原因，就是土地的利益遠大於文化的利益，政府寧願花很多錢去建設所謂的「文化符號」，也不願花很多時間去維護管理一個舊的文化基地，沒有利可圖。而且我們的選舉結構總是要讓政策短視成果，少有人要去關注五年、十年甚至百年後才看得到的文化甜美果實。

       我們因為搶救古窯的挫敗，改而研究出書、發展培訓蓋窯課、舉辦國際蓋窯大賽，希望從技藝面讓文化的根基傳承不斷。沒想到十年後，是我們努力得不夠，還是台灣的文化弱勢，這件事又發生在「竹南蛇窯」的身上，在我的家，我的家園，在我熱愛的「古窯生態博物館」。眼看著研究的速度不敵凋敝的速度，我們把台灣消失的傳統古窯一一蓋回園區，這裡可以說是古窯文化資產維護管理與活化的最佳典範，我們甚至還協助宜蘭登窯成為古蹟，協助香港龍窯以及新加坡龍窯活化與研究的經驗。在技藝的發揚光大上，許多國內外陶藝與柴燒愛好者都前來取經，不僅只是地方文化教育的傳承。有一天竹南的一家三代家人一同來到「竹南蛇窯」，阿公講起當年瓦窯、八卦窯的經驗時，兒子瞪大了眼睛，孫子甚至是第一次聽到阿公從小所經歷講起有關於土與火的故事……。這種事情經常在園區上演，這是我們文化的弱智，也是督促我們更加珍惜這個濃縮了台灣陶窯文化的使命。

      我深信，熱愛台灣陶窯文化的因子不會只有我和窯主林瑞華一、兩人，這也是我個人一再深思的問題，我們堅持，這並不是私人爭產，而是看到全民、包括政府的問題。是誰讓土地的利益，遠大於文化的利益？是社會的你我，不是嗎？

                 我長年從事文化工作，我們忍受兩個字一塊錢的稿費，深知這個社會重科技輕文化，我們甘之如飴為文化賣命，但當你灌注了二、三十年，甚至四十年，好不容易守住了傳統技藝，也為柴燒找到了新的方向，才長出的根苗正要茁壯，卻不敵土地炒作或種房子的利益，剎時就要摧毀，要知道拆一座窯就會摧毀一二十年的苦心鑽研，特別是這件事發生在自家親人身上時，這真是無言以對啊！當這個社會只看得到土地增值的利益，看不到文化的經營不易，看不到文化豐富人們心靈的美好，這是我們邁向正常國家之路的最大危機。曾文忠老師，素昧平生，因聽到竹南蛇窯有難，以86歲高齡，仍保有文化人的熱忱與衝勁，讓我感動萬分！我想起18歲的我，要為文化根基發聲，如果今天18歲的你，走在桃園虎頭山下，走進日本神社時如有一絲感動，請你要知道當年可有人冒著戒嚴時期身家財產性命的危險去搶救這些和他的財產毫不相干的建築物，只為了留給後世一個共有的文化資產。如果20歲的你走在約農河，感受鳳凰樹徐徐微風感受到緬懷創校精神，請你要知道曾經有人為了保護這個當時被汙染的臭水溝，只是要求改善汙染源，不要水圳被水泥加蓋，就被調查局調查。如果…如果…，如果你覺得台灣有眾多文化資產的慘案，不要再讓土地增值的利益，遠大於文化耕耘的利益，請你也站出來發聲。我相信由人民的覺知，去改變政府對於工藝文化的態度，百年後，台灣會以擁有這塊土地的陶窯文化為榮。

            剛結婚那一年燒大蛇窯，好多人聞風而來，明明說好周六才要開窯。周三晚上就有人來巡邏挖寶，有一位女士看到這個喜歡、那個也喜歡，一連買了好幾件陶。只有三個碗，林添福說要給我，不賣她。(碗的故事另記)

    買賣的事我是門外漢，都是公公和林瑞華在處理，我只負責協助包裝，這位女士都叫林添福乾爸，所以我想她應該是很熟的老朋友吧！

    到了年底，幾乎沒錢過年，我和林瑞華挖出了所有銅板，身上還有一千多塊，我還笑說，我們很有錢(一堆銅板)。我就問先生，是否有沒收的帳，趁年底去收一收吧！否則沒錢過年，林瑞華想了想，只有兩條，一條是同行老陶師，也兼賣陶，已經欠太久了，去找他也要不出錢來。另一個就是不久前開窯，有一位女士拿了幾只壺、碗。欠款三萬。三萬可是一筆大數目，我有印象她當天帶了十幾件。那你去跟她收款吧! 先生竟然說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是常客，住頭份，也不知住哪?我問，那你不知她是誰？為何讓她欠錢!他說她以前拿東西都直接付款，只有這次說不夠錢，先欠了三萬，有空再拿來，就只好等她有空再出現吧。

    就這樣過了好幾年，這位女士出現了，公公跟林瑞華剛好去釣魚，她跟我不熟，一直等到公公回來，才拿出一張支票，說要來還錢。她說她不是忘記，我路過蛇窯都不好意思進來，最近手頭不方便……。公公一聽她手頭不方便，就說，那等你有錢再來還吧！支票先拿回去。我在一旁很想說，我可不可以幫你收下，幫你去兌現，因為婆婆也常在煩惱米缸沒米耶！但我不敢出聲，眼看著人家好不容易要來還錢，公公卻沒收。我心裡想，他是不是覺得支票太麻煩了，不會處理，該乾脆等你有現金再拿來。還是他心太軟一聽到別人手頭緊，就不忍心。問題我們手頭也很緊啊！我不解。問題是，沒錢還至少把陶還我們吧！我心裡想，但公公在處理，我也就沒插嘴。

    就這樣過了大約十年吧！有一天回家，看到桌上有一件星夜神燈壺！我問同仁，為何有這個神燈壺?因為這個壺就是那位欠款女士拿走的，我印象很深刻。同仁說林老師花兩萬塊跟一位男士買的。甚麼，欠款十年未還，還花兩萬買回，你是錢太多嗎？我有點火大！但林瑞華說，這位男士拿著我們家的陶十幾件來，說他太太買的，他也不知行情，不知我們可不可以買回？林瑞華看他神色有異，開口兩萬買回，他眼眶泛著淚，他說因為他在大陸投資失敗，老婆小孩還困在大陸，他籌錢要把妻小接回，籌到不知如何是好，看到老婆當年的收藏品，想說試試，沒想到還可以換到救命錢，臨走前還一直鞠躬道謝!聽完他這樣講之後，我就沒話說了。之後林瑞華把那只神燈壺賣給一位好朋友，結局圓滿。